白烂故事/03.

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多日淅沥的雨划上了休止符,光线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洇出透明的棕色。我翻下床拉开窗帘,带着点温度的金色立刻满溢房中。从窗口望去,暗红色的海面变得平静起来,日光照射下岩浆凝固而成的黑色礁石在海水下若隐若现。难得一见的好天气。如果过一会儿老钱起得来,今天倒是很适合出门逛逛。但我现在不想去打扰他,准备在他醒之前先做一会儿自己的事情。刚踏出房间我看到正对着的老钱的房门并没有关上,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,在心里叹一口气。老钱正靠着书房的角落睡得香甜,头倚着坚硬的墙壁,毯子被他紧紧抱在怀中。幸而天气不冷。我想找个枕头给他垫着头,却发现老钱把枕头压在身下了。无可奈何,准备到其他房间看看,就在这时老钱的手臂松开了,抱着的毯子滑了下来。我半跪到他身前,拉起毯子给他盖好,老钱的手还是不安分地从毯子里溜了出来。我盯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看了一会儿,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,划过他的指尖并一点一点地沿着青色的血管向上移动。老钱的手非常柔软,却冰冷,这让我恢复了一点理智。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我几乎要碰到老钱的脸,嘴唇悬在他的额头上。

 

太糟糕了。一如我和老钱的相遇。

 

 

 

我与老钱相遇,是在我大约十一岁的时候。我九岁离开乐园,过上了很久一段颠沛流离独自流浪的生活,那可能是我与人打交道最多的时候——作为害虫与人相处的时光弥足珍贵。我不知道要往哪里去,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。现在想来,我小时候可能真的有非常强的求生欲。从商店里偷来过滤面罩,吃冬天冻死的鸟儿,藏在运载矿石的车里移动……人啊,只要想要活下去,就会拼尽全力,大概就是这样吧。这样的日子是不可能孕育出一个甜美可爱的少女的。所以我和老钱的相遇,注定是个糟糕透顶的故事。那时候我窝在渡船的底部货仓,靠近发动机的位置,每晚听着嗡嗡的响声仍能不安定地睡着。由于营养不良我的个子还没有长起来,再加上底仓没有灯光,虽然间或有人下来,却并没有人发现我。这趟旅程似乎格外漫长,我在货仓里不辨昼夜。我摸黑分辨着货物里有没有能吃的东西,再把他们放归原位。不知过去了多少天,我睡得模模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整个地板在缓慢升高,随后落在地上,货物被微微震起。货物上的盖布被掀起来,阳光刺得我眼皮发痛而我的意识仍不清醒,肺里的浊气慢慢排出,置换进新鲜的带着点海腥味的空气。朦胧地听见了别人的对话。

 

“老钱你现在做起人口买卖了?啧啧,这孩子是你要提的货吗?”一个声音笑嘻嘻地问道。

 

“不啊……不,那就是这样吧。”另一个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,却又肯定了。

 

“老钱你要带人类回去吗?那孩子真的是你的货吗?不方便的话我帮你处理掉也可以的。”

 

……

 

被发现了吗?要被抓起来了吗?要被卖掉了?还是要被杀掉了?

 

都一样吧,没什么区别,怎么样都好。除了被杀掉。成为奴隶或者罪犯并不会比我现在的生存状况更恶劣,至于尊严更是无关紧要的事。只要活着就好了。明天是虚无缥缈却值得期待的。我希望能够活着。人类的躯体比鸟类庞大不知多少倍,却未必拥有比鸟类更加坚强的生命。人类甚至不能飞翔。老师们曾告诉我,人类曾经拥有过天空与宇宙。为了有朝一日向我吃掉的鸟儿赎罪,我要活着,长长久久地活着。

 

我感到自己被抱起来,怀抱并不温暖。

 

 

 

“醒了吗?”老钱笑盈盈的目光在我眼前闪着。近十年的光阴在老钱的面庞上没有留下分毫印记,而多亏了老钱的好手艺这些年我长高了不少,顺顺利利地成人了,甚至最近开始担忧眼角会不会出现细纹。老钱伸了个懒腰,脑袋磕在墙上,“痛痛痛。”他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问我,“要不要吃早餐?我给你做。”

 

“都几点了,不吃了。告诉你不要老睡地板,话都听进去了没?”我手撑了一下垫子站起来,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,敲起键盘来。

 

“孩子大了都管起大人了。哎,刚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晴天,那时候你就小小的一只睡在我怀里,别提多乖巧了……”

 

“你前几天还说我像只脏兮兮臭烘烘的小野猫,见谁挠谁咬谁呢。再说了,那时候我已经不小了,我都记得住。”

 

“个子小嘛,我刚看到你觉得你就七八岁,没想到你这么大了,还这么凶,天天就会欺负我。”老钱的脑袋突然凑过来,盯着电脑屏幕瞅,“难得休息,不放松一下?别看电脑了,看我吧,我比较好看。”

 

“你要是把我电源线碰掉了,我就收拾你。”我没有回头看他。刚才的踰矩行为令我的耳根发热,不敢面对老钱。我希望他刚刚是真的睡熟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和老钱的相遇太过糟糕了,一是初见的形象十分面目可憎,二是时机不好。若是更年幼的时候遇到老钱,我便能心安理得地把他当作我的父亲;若是再年长几岁,我也能名正言顺地喜欢他。可偏偏是不上不下的年龄。“叫爸爸。”老钱曾义正言辞地纠正我,后来就渐渐妥协,“叫哥哥。”他又试图让我换个新的似乎比较容易接受的称呼;然而两种都没有成功,教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是一件再难不过的事情,我固执己见地喊了他十年“老钱”。时间在我身上流逝得永远比在他身上更快,再过几年我说不定就可以改一下口喊他“小钱”了。

 

我会比老钱先死。这一事实令我恐惧。

 

老钱在我的耳边嗅嗅,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脖子上。他帮我把滑到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。我和老钱至今为止没有建立起法律意义上的收养关系,人类的法律在这座城市也只不过是一纸空文。我和老钱的关系总有些不清不楚。他不擅长应付孩童时期的我,更不擅长应付长大后的我。若是老钱晓得什么样的距离分寸才是合适,我们也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尴尬的处境,当然老钱本人毫无知觉。这座城市的所有生灵都只不过率性而活而已,老钱也是一样。他收养我也无非一时兴起而已。我希望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的这份感情。

 

我转过椅子来给了老钱一记头槌,老钱的眼神委屈得像只小动物。“你昨天说要出门买菜的,怎么还不出去?”我问。

 

“你不陪我一起出去的?”

 

“我很忙的,你不在家的时候好几天没干活了,这堆了很多工作了。”我指指电脑。

 

“我不在家你就可以荒废时光了!我回来了你就把我晾在一边!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老钱灌了一大口凉水,呛得咳出来。

 

“没法过了不过了,我搬出去,你再找个妞随便过呗。”我笑笑帮他捋了捋后背给他顺气,“你的时间还很久的,像你自己说的你又高又帅,不会没人陪你的。”

 

“不了不了,再跟别人磨合很费劲的。再说了想了想还是你最好,这地方哪个人不比你脾气大。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。”老钱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神情严峻,连忙摇头否认,然后又沉思一下,继续说,“你之前说要买狗的,我最近托了朋友问了一下,他最近有船进来的话会帮你带一只,不过长相你未必满意就是了,现在找些猫啊狗啊的都不容易了,我可以先让他给你看看照片,你要是真心喜欢的话,就养。”

 

“养狗有利于身心健康,再说了,我不挑的,毛茸茸的小动物我都喜欢。”

 

“我要是秃了,不毛茸茸了,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?”

 

“是的,你可别秃了,据说老年雄性很容易秃顶的。”

 

 

 

最后我还是陪老钱出了门,主要是担心他为了报复我特地给我领一只无毛狗进家。晚餐的大骨头炖得“咕嘟嘟”地翻起奶白色的泡泡,羊排撒上辣椒和孜然烤得两面微红。我觉得这顿饭吃得我非常满足,可以选择原谅他前些日子每天早出晚归的罪过了。吃完饭后我和老钱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一起看拷下来的老电影。我或许的确应该扩大社交面,这样可以减少我对老钱的依赖性,同时能让我们之间的关系疏远一些,为了终将到来的别离不那么难过。养狗也是这样。我希望老钱能够习惯别离,我希望我自己能够习惯别离。

 

 

 

秋天的晚点时候,在叶子还没有掉光之前,我们家迎来了第三号成员。这是大概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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